時間在那一刻仿佛突然停止了。

恍若閃電一瞬即逝，那名喚“寂淵”的寶劍驟然出鞘。

寂淵，寂淵，是否因為它與它的主人一樣，同在寂寞的深淵之中？

墨痕靜靜地看著，不言不動，任衣袂激飛。

劍影縱橫，刀光如練，將兩人的身影盡數裹住。四周花葉狂震，沒有兵刃相接，沒有驚叱怒吼，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倏地，一道身影飛起，七根金線自他袖中飛出……

墨痕明眸驀地一瞇：好厲害的暗器手法！精準如長了眼睛的奇獸，奇快似上了弩的利箭……

風止，葉停，一支雪亮的劍抵在了汝維信的咽喉上。

宇文拻冷冷的道：“你輸了。”

汝維信亦站的筆直，臉上的神情由沮喪慢慢變成堅定，最終道：“是，我輸了。”

宇文拻收回寂淵。

汝維信沖宇文拻抱拳道：“多謝。”側身，對墨痕作了一揖，“武林第一聖賢您當之無愧。”

墨痕看著這一幕，足尖輕點，身形如電，羅衣翻飛之中，她已來到汝維信面前，玉手之上，七枚金蝴蝶鏢正靜靜的躺著。

這七枚蝴蝶鏢，比之當日在寫臆閣外見到的銀蝴蝶鏢要小上許多，重量相仿，雕刻卻更是精致，威力亦大出許多。

“謝謝。”汝維信道，接過金鏢，轉身離開。

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墨痕淺淺一笑，對著前方淡淡的道：“若有十年時光的打磨，此人必成武林一流刀客，達人刀合一之境，也算是你的一樁功德。”

宇文拻道：“他倒也不笨，只是……”頓了一下，偏首看著墨痕，笑道，“恐怕聖賢中也唯有你會不勸架，反看戲的。”

墨痕莞爾一笑：“今日我若不出手，你可會傷他？”

宇文拻淡淡的口吻，卻是不容置喙的道：“會。我會殺了他。”抿了抿唇，“那你呢？若我殺他，你可會出手？”

墨痕點頭：“會。”

宇文拻看了她一眼：“你站的這樣近，是隨時準備出手相救？”

墨痕微笑：“是，也不是。其實我相信你不會殺他，但他畢竟激怒了你。我站在那兒，是以防萬一，還是想更看清這場比試，自己也說不清。”

宇文拻微微一笑：“大概你也沒想到最後幫的竟是我吧？”

墨痕皺了皺眉，道：“你還是處理一下傷口吧。”

宇文拻失笑：“不過劃破了個小口子，和蚊子叮了差不多，還用得著去處理？不過那一手金鏢絕技，委實神乎其技！”

墨痕從金蝴蝶鏢上的血跡便已判斷出此話不假，這才沒有太過在意。為何要為他抹去鏢上血跡？本能，是本能啊！本能的由著自己的心這樣做了……

玉手驟然被用力扣住，身不由己的轉到宇文拻面前，那灼灼的目光便落在了自己身上。

墨痕一驚：“怎麽了？”

宇文拻打量她良久，方道：“我不會容許再有一人用兵刃指著你！”淡然而堅定的話語。那一次在桃花林中，他仍心有餘悸。

聰慧機敏如墨痕，也不由一呆，繼而心中卻浮起了苦澀，垂眸件掩去所有神情，許久方輕輕道：“容我想想吧。”

宇文拻一怔，灼灼的星眸中有著掩不住的欣喜，定定的看著墨痕，仿佛想確定他剛剛是否確實聽到了這句話：“好，我會等著！”淡然而堅定已極。

“小姐！”一聲呼喚插了進來，接著那少女便來到了面前。一襲青羅繡花衫子配著淺碧色細折裙，隨意挽就得雲髻上斜插著一支鎏金雙頭綠碧璽珠釵。鬢邊簪著的一朵新開的鵝黃月季更襯出她肌膚如雪，清新秀雅。

墨痕看著她道：“碧流，有事？”

碧流先向宇文拻屈膝道了個萬福，然後對墨痕道：“有個新來的客人到了彌歡居，說是想見您，如今正等在那兒呢。”

“新來的客人？”墨痕秀眉輕輕一挑，“不是都安排到別處去了嗎？”

碧流點頭應道：“確實都安排出去了，唯有這一位，似乎是堅持留下來幫忙。”她頓了一下嘟囔道，“小姐可叫我好找呢。”

墨痕顯然沒有將思緒停留在碧流的抱怨上：“可知來人是誰？”

碧流聞言，神情一肅，正色道：“回小姐，是‘回風一刀’朱達。”

“回風一刀，出刀必見血。”宇文拻饒有興趣的道。

墨痕擡手輕輕掠了掠秀發，莞爾一笑：“江湖傳言，確是如此。不過此話從你口中說出，莫非是親眼見過他出手？”

宇文拻搖了搖頭，斂了面上的神色：“我不曾，是阿挦見過一次，和我念叨了好幾回，對他的刀法很是推崇，很想和他比一場，可惜……”

他的口吻仍是淡淡的，似乎在講一件不相幹的事，唯聰慧敏銳如墨痕者方能看出他眸中的悲哀。

墨痕略一思索便憶起他說的人正是辟芷門那一案上無辜枉死者宇文挦，也就是他的義弟。宇文悝不論是什麽樣的人，終歸是拻的義父，短短幾天，義弟義父都離他而去，身邊再沒有一個親人，這樣想著，墨痕的心狠狠的一疼，於是岔開話題道：“我先回去了，你……萬事小心為上。”

宇文拻點點頭：“你放心。”

墨痕和碧流回到彌歡居時，還未進門便有人迎了上來。

朱達，這個名操江湖的刀客，看來不過三十出頭，一張平凡的面龐，甚至稱得上醜陋，穿著一身青色麻布衫褲，倒是簇新的，若不是那一柄從不離身的鬼頭刀，簡直可莊稼漢無甚差別。

墨痕不動聲色，屈膝道了個萬福：“朱大俠，久仰大名。”

朱達作揖還禮不疊：“俺老朱是大老粗，這些文縐縐的可鬧不來，南宮閣主別見怪。”

一時進屋，分賓主坐下。碧流托了一只填漆雕花木盤來，送上合歡花茶並藕粉桂花糖糕。

朱達也不客氣，邊往口中不住塞糖糕，邊不價口的稱讚：“俺走南闖北這麽多年，還未吃過這樣好吃的糕點！”

墨痕端起□□地油紅開光荷石茶盞，輕輕吹了口氣，用冰糖和蜂蜜沖合歡花瓣而成的茶，清新甘甜，唇齒留香。她淺淺一笑：“難得朱大俠喜歡，回頭帶些去可好？”

朱達忙應道：“好好！多謝！多謝！”

墨痕笑道：“華錦山莊的廚子可是一等一的，還怕朱大俠沒有口福嗎？就只是朱大俠沒去想著罷了。”

朱達嘆了口氣：“俺老朱就不明白了，那狗娘養的想的啥？叫俺逮住了，非剁了他！”他越說越激動，“砰”的一聲拍在了青梨木小幾上，震得茶盞不住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頓了一下，他問道，“南宮閣主可有什麽線索？”

墨痕苦笑著搖頭：“兇手沒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線索，簡直可說是把這守衛森嚴的華錦山莊視為無人之境。”

朱達一雙不大的眼睛盯著墨痕：“南宮閣主的意思是此人武功絕頂？”

墨痕輕啜了一口合歡花茶，沈吟著道：“按照侯大爺和柳大俠的描述，確實如此。”

朱達眸中閃過一絲精光：“那麽南宮閣主的意思呢？”

墨痕瀲灩的明眸中有著不可察覺的慧黠，帶了幾分詫異道：“朱大俠怎麽這樣問？莫不是有什麽意外地發現？”

朱達忙擺手道：“俺老朱怎麽個粗人，能曉得啥？南宮閣主玩笑了。”

墨痕淺淺一笑，如嬌花初綻：“朱大俠過謙了，有朱大俠在，抓住兇手必定如虎添翼。”

朱達“嘿嘿”一笑：“你們這些讀書人講話就是好聽！”頓了一下，又道，“俺只是想不出，到底有誰這麽厲害？江湖上的人俺雖不敢說都見過，十之八九總是聽過的，從沒有聽說過有這麽厲害的。”

墨痕點點頭：“正是這話呢！一招殺死柯大俠，傷到侯大爺，委實令人饒舌不下。”

朱達沈吟片刻，手按上了腰間的鬼頭刀，“嗆”的一聲，精光四射：“不論那狗娘養的有多大能耐，俺都要讓他見識見識俺的‘回風一刀’！”

墨痕的玉手磨挲著手中的茶盞，唇角微微向上勾起。

當盤中的藕粉桂花糖糕全部都塞進朱達肚子的時候，他站起身來，道：“俺就不打擾南宮閣主了。”

墨痕笑笑：“朱大俠玩笑了。”

碧流早已擇了個黑漆描花食盒，適時上前遞給他。

朱達一邊道：“多謝姑娘。”一邊老實不客氣的接過去，大踏步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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